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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《深圳商报》专访陈明:如何读《论语》

◆《深圳商报》专访陈明:如何读《论语》

说起新儒家的代表人物,陈明首当其冲。以中国思想史为研究领域的他,不管是他作为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宗教系博士的学历,还是首都师范大学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的职业身份,再加上儒家学派的重要刊物《原道》的创办者和从始至今的主编,都不同角度勾勒出他的学者身影。他出版的《儒学的历史文化功能》和《儒者之维》为学术之作,在圈内颇有影响。他与李泽厚2001年的谈录《浮生论学》却让普通读者看到了他快言快语,口无遮拦的真性情。


近年来,国学热升温,《论语》走俏,孔子代表的儒学再次复阳。但中间也免不了种种误读。在风口浪尖,陈明多次挺身而出,直言不讳:2006年,因为立孔子的标准像,陈明大声喝止,直斥这一行为是愚蠢、狂妄、无耻。2007年李零的《丧家狗》一出,议论纷争,他又毫不犹豫地站出来,称其为“作家的文采、训诂家的眼界、愤青的心态”.。去年年末,针对一些名牌大学挂国学班的招牌趁势捞一把的心态,他再次激烈痛斥:“国学当成技术卖,既是国学之悲,也是士子之耻!”不少人为陈明的清晰明确的反对声而大声叫好,在他的喝止声中及时警觉起步;但也有人觉得陈明太过偏激,言过其实。孰是孰非,历史自会给出定论,但陈明的高唱反调,就像一个反向的参照系一样,在国学热和孔子热的当下给我们提供另一种不同的指标和样本。


     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,文化广场编辑部提出“阅读重归经典”的口号,本报记者专访了陈明,想让他用自己阅读《论语》、了解孔子的心路历程,给读者展示又一条走近《论语》的独特线路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
   读经典到底读什么?

文化广场: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,本报做了一个重归经典的专题,以《论语》、《老子》、《孙子》、《周易》四本经典古籍为源头,分别请专家和学者来谈一谈阅读的意义,以及入门的途径。你对这样的推荐有何建议?借助阅读这些古籍,我们是否真的能踏上重归经典之路?

陈明:这四本书当然很不错。儒道是传统文化主干,《论语》《老子》必不可少;《孙子》的智慧冷静清晰,无论对于个人还是民族,都十分需要。《周易》可以讨论,我个人以为稍微深奥了点:“易经”没必要去琢磨――现在讲易经的很多都透着几分妖气,“易传”很多东西跟《论语》《老子》重合。

阅读经典不是要回到经典,而是要使我们的生命得到经典的滋养,使我们的生命和生活变得丰富、饱满,变得更有意义。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,是因为它们来自一些伟大心灵和思维对世界的感悟。人生短暂,世事无常,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一种敏锐都有这样一种与世界相契的机缘。我愿意把“朝闻道,夕死可也”解读为生命对于超越和升华的渴望,跟苏格拉底说的“没有经过反思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”有点异曲同工的味道。

当然,人生忧患识字始。这种反思带来的也许并不都是轻松,而不免些许沉重。虽然自己不愿再变回童年的无忧无虑,但一般情况下我并不赞成读经典读得太认真――读读《坛经》吧,禅宗挺好!

文化广场:如果由你挑选推荐给读者的古代经典,你会选择什么样的书目?

陈明:呵呵,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一半了。

要是照我的感觉,我会推荐《论语》、《庄子》、《韩非子》和《坛经》――还多少与儒道墨法或儒释道的传统文化结构吻合。

你们这里的读者应该是一般读者吧?应该以“受用”二字为主。这既意味着与生活相关,也意味着简单好读、有滋有味。《庄子》是极品“心灵鸡汤”;《礼记》是古人的生活方式,也值得推荐。另外就是希望你们能找到蔡智忠先生来画漫画,把经典直观的传达给读者。半部《论语》治不了天下,但一句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却是可以遵行一辈子、受用一辈子的。人生下来其实是动物一个,文化底色是不知不觉中熏染出来的。如果我们对这些经典形成自觉,我们的民族精神就会健全许多。在经济发展,科学昌明,人文意识萌发,而意识形态话语又影响力趋于式微的情况下,读点经典很有必要、大有裨益。

  新儒家是怎样炼成的?


文化广场:大家都知道你是新儒家的代表,可是我想了解一下,你读《论语》的感受,第一次读是什么时候,是如何读的?对《论语》的理解和对孔子的认识有什么样的心路历程?

陈明:新儒家代表?这是别人叫出来的,对我乃是生活中不能承受之中重。我不想沾它什么光,更害怕给它惹麻烦!

我第一次读,应该是三十几年前“儒法斗争”时期吧?当时我父亲从单位领回不少资料书――好像是北京大学工农兵学员什么的“批注”的。他很少看,我喜欢翻。不读批判文字时只觉得古文挺美,道理挺好。看到批判文字,又觉得它应该更有道理。我现在给学生讲《中国哲学史》,就是用的北京大学的教材。这教材就是那时候打的底稿,现在还是什么精品教材精品课程呢,我每次上课几乎都要先消消毒――五阶段论的历史框架、儒法斗争的政治眼光等等。

从个人感觉说,我对孔子是敬而不亲。他做了很多事,是夏商周三代主干文化的传承者、传播者,对我们的文化有奠基作用。我虽不认为“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”,但也不相信没有孔子历史自然会造出另一个别的什么“功能替代物”出来。是孔子完成了这样一份工作,就应该给出足够的估价、付出必要的尊重。

这样一种理性的态度,我是在做博士论文时确立的。作为八十年代受教育的学生,这应该是比较早的。整个八十年代我都比较西化,读博士的时候经常跟导师余敦康先生争论,认为他不应该为儒家、孔子辩护。他说他不是说什么好话,要我自己去看原典。由读《论语》、《礼记》,再到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、《资治通鉴》,看法就渐渐改变了。我相信现在的那些愤青,这样读一遍,应该也会跟我一样的。

文化广场:王国维说为学有三重境界,对读者来说,也想了解你从第一次接触《论语》到现在,是如何炼成一名新儒家的?

陈明:这话似乎暗含着我已经万水千山走遍了,我完全不能接受。再说一遍,我这新儒家是别人叫出来的,当不得真。

在博士论文中确立对儒学“实事求是”的态度后,后冷战时代的地缘政治原则依旧、文明冲突论的提出、国内所谓自由主义者们的浅薄偏激,都使儒学的历史功能、现实意义在我的思维中变得更加清晰明确。1994年办《原道》时定位超越当时流行的“学术史”、纯学术,只是为“较乾嘉诸老更上一层”。至于是不是归宗儒家,并不十分明确。在对一些问题的讨论中我的立场变得儒家化,儒家化的立场又促使我去努力将自己对儒学的理解变得系统化一些、合乎逻辑一些。如此这般,加上办《原道》、办“儒学联合论坛”网站、张罗中国社科院宗教所的“儒教文化研究中心”,现在又主编“儒家邮报”,调到首都师范大学后又成立一个“儒教文化研究中心”,一来二去,新儒家三个字就坐实了。

实际我自己还懵懵懂懂――也许这正好可以说明儒家文化的内在生命力吧?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找一个读《论语》的理由

文化广场:《论语》在当下的走热,与于丹借助百家讲坛熬制“心灵鸡汤”不无关系,孔子由此重新走进现代人的生活,我们这次想抛开一些虚幻的意义的探讨,回归到《论语》本身,从它的文本开始,探讨他对现代人的意义。对普通读者来说,你认为最能打动他们的阅读《论语》的理由有哪些?

陈明:《论语》中的道理很平实,可谓卑之无甚高论。但是,它不是知识――知识是关于对象,而是基本的行为准则、生活理念,是一种要求向行为落实的价值;某种意义上它更接近基督教《圣经》,是一个传统的凝结,一个民族的文化轴心,而不对应于柏拉图或者谁谁谁的著作。它既是中国社会生态的产物,又是这一社会生态的塑造者。《论语》的地位就是在这样一种互动过程中建立起来的。所谓现代,主要是高科技以及一些现代价值,如人权、自由、民主等。这些是维系我们生活质量的必要因素,但并非全部。像文化认同、身心安顿等,就不是这些东西即可以应对解决的。

文化广场:古代经典时隔久远,再加上古人与现代人的生存环境有天壤之别,现代人阅读能力的衰退,大家觉得阅读古典难度很大,其实我们上面提到的这四部经典,字数都不大,加起来也就三万字左右。可是通读完一遍的人很少,能读懂得更为数不多,为了让人们阅读古代经典,很多人强调古代经典的现实意义和功用,我想问的是我们真的要有用才读经典吗?读经典的意义非得这么现实和功利吗?

陈明:人的行为是离不开目的性的。有目的性就会有一个有效性的问题。我是主张“即用见体”的。用,可以解作“有效性”,追求有效性是理性行为的特征。当然,“用”存在一人一时之用与天下万世之用的区别――这里不说。

无聊才读书,是一种境界;有事才读书,有用才读书,也是一种境界。为求知、为寻找意义阅读经典不错;纯粹出于附庸风雅去读书读经典,也没什么不好,应该鼓励――附庸风雅难道不比自甘平庸、自甘恶俗好过千倍万倍?一念之善即是因缘。

文化广场:你觉得我们读《论语》应该持有什么样的心态?


陈明:我觉得不要有神秘感、不要寄望太高,以为它类似武功秘笈甚至阿拉丁神灯,可以点石成金可以朽腐化神奇,而要试图去体会里面话语的情境、意义和意境,会心则一笑,不解、不认可,则不妨设身处地:要是换成我自己,我会怎么讲?怎么做?会比古圣先贤说得更好做得更好么?

        读《论语》的方法

文化广场:对第一次打开《论语》的读者你有什么样的劝告?阅读《论语》需要有什么样的准备?是直接开卷还是要读外围相关的书籍?

陈明:首先是心态,平心静气,就像去见一位长者,未必相信其经验依然有效,但对其善意与智慧却是不怀疑的。其次是版本,找一个通俗的本子,语言得到梳理,解释相对平实。在此基础上,对感兴趣而又不太明白的问题,找一点历史和研究性资料参考――但一定要开动脑子,调动自己的生活积累去与经典对话。

文化广场:读《论语》最大的困惑在哪里?

陈明:它是对话体,而当时的情境鲜有交代,所以,所谓的“原意”常常难以确定。处理办法就是试着自己去建构一个,心通意通即可,不足亦无须为外人道也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选什么样的版本

文化广场:我在网上搜索的时候发现三年前你的一则招生启事:2005年1月17日开始,每周一晚17:00至19:00在真觉寺——天则所办公室有你的《论语》讲座,当时注明的参考书是杨伯峻译注:《论语译注》。这本书在学界颇有口碑,但对普通读者来说是不是最好的入门书?

陈明:读书先识字。杨是这方面专家,心态也好,没有过多或正向或反向的演绎。再就是钱穆的《论语新解》,虽然同情温情较多,但你读《论语》毕竟是为了得到一些什么,这就没什么不好,否则何必多此一举?


文化广场:自古及今,《论语》注本数不胜数,现代的注本也层出不穷。但错讹较多,于丹的《论语》算心得,错误较多,张中行先生曾指出南怀瑾《论语别裁》中的错误,你有没有发现需要读者绕道走开的注本?

陈明:“丧家狗”什么的就是,理由跟前面讲的一样;如果有什么情绪要发泄,另当别论。南怀瑾、于丹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,但无所谓。等你要能发现它们的问题,你已经从中收益知道相忘于江湖了。

文化广场:你认为最受益的《论语》注本有哪些?

陈明:程树德,《论语集释》。

文化广场:去年你对李零的《丧家狗》一书,火势较猛,今年平心静气回过头再看,你还认可当初的判断吗?

陈明:我火势太猛?他破绽太多吧?类似的批评不只来自所谓儒家,也来自自由主义者和学者,如秋风、李俊。迄今他没作任何回应,除开对支持意见表示感谢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《论语》与孔子


文化广场: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概括《论语》,会是什么?

陈明:提到《论语》,我会首先想起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


文化广场:止庵说,孔子的存在让知识分子不会太堕落。他还说,如果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一道坡上沿着下坡的方向,回头一望,相反方向上坡的那个人肯定是孔子。作为新儒家的代表,你心目中的孔子是什么样的?

陈明:这话讲得挺好。

文化广场:蔡元培说到胡适的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优点时认为,胡适开创的中国哲学史,是以诸子为范围,直接从老、孔讲,这是截断众流,开风气之先,厥功甚伟。胡适的体系有平等的眼光,对儒家既不尊,也不批。李零说,中国哲学史,从一家之学,重归六家之学或百家之学,我们一定不要忘记胡适,中国的学者要感谢他,西方的学者也要感谢他。你对这个评价怎么看?

陈明:我佩服胡适,他是自由主义者,也是爱国主义者。他对传统的批判是从一个内部视角,即把自己视为传统的一部分,承担着某种责任,就像鲁迅对国民的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一样。至于从孔老说起,是因为当时疑古风气太甚,认为此前的材料都不可信。这是一种“科学态度”,但现在看来,当时风气显然有点“疑古过勇”。儒学的特殊性在历史上是一个事实,今天不再特殊是另一回事。感谢云云,太夸张了――西方从来就自我中心,难道还需要胡适给他们启蒙开路么?

文化广场:胡适晚期,尊老敬孔贬墨,他说,老子是无政府主义,最高;孔子是个人主义,其次;墨子是集体主义,最下。你是否认同这个观点?


陈明:这话的语境不清楚,不好评价。三种主义的高低,也是见仁见智的事。

文化广场:止庵说,先秦哲学都是关于人的,《庄子》讲的是一个人的哲学,《论语》和《老子》讲的是两个人的哲学———除了“我”之外,还有“你”或“他”。在孔子看来,这另一位是好人;而在《老子》作者看来,则是坏人。如果让你比较老子和孔子,你会怎么讲?

陈明:有意思。传统文化有儒道互补真是国人之福――既有人讲自我、逍遥,又有人讲与他人共处,并且好人坏人都有考虑。

我觉得孔子讲的似乎是应该把那个“他”当成好人;老子讲的“他”则似乎应该是“它”即道,指世界、自然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读《论语》要避免哪些误区?

文化广场:我看到一则报道,你说,深圳有人建议你去讲“儒商”,你谢绝了。你说:“慈不带兵、义不理财,儒学与他们之间的紧张不言而喻”。你觉得总裁、经理是工商社会的精英,虽然具有较大影响力,但通过他们加深社会对国学的认知可能事半功倍。我好奇的是:孔子作为大教育家讲有教无类,你讲《论语》是不是很挑剔听众呢?如此看来,《论语》是不是也存在有效读者呢?你认定的最重要的《论语》读者应该是哪些人呢?

陈明:这里的“他们”应该是“它们”,指带兵、理财之事吧?“儒”跟人是不存在什么紧张的。儒将、儒商都是指人。兵者诡道,商场如战场;儒家的东西与此不在一个平面上,借用工具理性、价值理性概念或许可以说明这种区别。“货殖当思子贡贤”,子贡与常人之异不在怎么挣钱,而在怎么花钱――有人愿意听我讲这个么?

《论语》最重要的读者?如果问题换成最需要读《论语》的人是谁,我会说公务员,也就是大小干部。

(本报记者   杨青)
网络来源:儒学联合论坛[url]http://www.yuandao.com/dispbbs.asp?boardID=2&ID=29167&page=1[/url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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